
打從一開始就走調了
墜入現實中的面對面
精心調製的多層次氣泡飲
一下子蒸發乾涸
變成單方的告解 支支吾吾
有如湖底露天龜裂 枉費
她處心積慮挑選的這家咖啡廳
二樓窗外尤加利粗放的枝葉
在冷風中款擺 窸窸窣窣
雨停了 樹皮兀自吸飽了墨汁
而終於近在咫尺的壯年的他
吸飽了的歷練兀自流瀉──
⋯⋯都這個年紀了,離不離
有什麼差別?死了子女還不
是把你們撿作伙?怎麼有可
能一人放一邊,一個哪個靈
骨塔,一個什麼墓園,兩邊
祭拜?像我那兩個堂弟,父
親老了問我怎麼辦?我說把
你們母親找回來啊。他們說
母親當年離家,不顧他們。
我說她老了你們有可能不顧
她嗎?社會有可能讓你們這
樣做嗎?兩老相差十幾歲,
母親也快七十了,還不是被
抓回來,婚再結一結,讓他
們互相照料。以後請外勞,
難道一邊一個?不可能的嘛
,子女不可能這樣做嘛⋯⋯
世故圓熟的調調
何等貼近又何等冷離
她傾身向前本能地
抓住他的節奏 他的音韻
漸漸發覺自己不是用耳朵聽
而是用嘴巴嚼 滿口粗礪的砂石
喉嚨喀拉喀拉響著彷彿
是她在表演腹語術
又彷彿她是在享受
(享受他的宿便。
一個聽不見的聲音說)
繼而訕訕然 吞吞吐吐
「他也不大拿錢回家所以⋯⋯」
所以窗外粗放的枝葉 窣窣窸窸
隔絕的透明窗玻璃忙不迭轉譯──
存私房錢哦?私
房錢是什麼?不
就是那種藏在床
底下的東西?怎
麼會拿去銀行,
搞成兩本帳簿?
什麼國泰世華是
公用的,富邦存
放私己的,哪天
被丈夫發現了,
一怒之下,說兩
本合成一本,就
充公了。私房錢
是很荒謬的啦,
要嘛就放床底下
有那麼一整個世紀
(幾分鐘 幾秒鐘?)
窗外枝葉無聲地飄動
樹幹上的墨汁更濃了
幻化靜默的陰幽圖像 她兀突
聽見自己的聲音打斷他
(留學那些年如何如何刻苦自勵⋯⋯):
「你該去接兒子了。」
灰濛濛的城市天空中深淺交疊的層雲
彷彿某種裸身的柔軟無殼生物
驀地從四堵環繞中解放出來
包裹著她也擴大著她
腦中浮現昨夜朦朧的夢境
如雲的髮綹和語絮(誰的?)
靴子蹬蹬蹬蹬沒入地下停車場的大口
吞噬她獨往的身影。


(20160112)